我來時,台積電根本沒人理,到我退休,大家都佩服我們:蔣尚義口述歷史
前台積電研發副總蔣尚義70歲精彩人生的小故事
前台積電研發副總裁蔣尚義近日接受美國電腦歷史博物館(Computer History Museum)長達3小時的深度訪談,期間他向訪談人Douglas Fairbairn暢談自己大半生經歷,從出生重慶、返回浙江故鄉到來台求學,又為何從赴美深造、工作,到30年後意外回台為台積電效力,進而參與一場半導體自力創新的奇幻之旅,內容極為豐富。我摘譯其中幾個精彩故事與讀者分享,翻譯內容無刪節、斜體字為訪談人Douglas Fairbairn所問,小標為我所加。記得,也要收聽本集節目的Podcast喔!
來自台積電的越洋電話
最初,我根本不認識張忠謀,他是董事長;當時台積電總經理是曾繁城博士,我們也不算深交,只是在一些研討會上打過照面,僅此而已。1996年的一個下午,傍晚五點左右我回到家,那是台灣時間早上八點,突然我接到一通電話,對方是我不太認識的人,他對我說:「我們正在找一位研發副總裁,來跟我們工作吧。這是你的薪資,你的職責範圍,還有,這是簽約分紅(signing bonus)。」我不必去面試,這通電話就直接開職缺了。當時台積電成立十年。但我回答:「喔不,非常感謝你的邀約,但我從未想過要去台灣工作。」
1996年時,我50歲,當時我判斷,台積電還只是一家很小的公司,經營未必很穩健;我還有房貸、還有小孩學費要付,如果我跳槽,後來發生什麼萬一,以當時情況我將很難找到下份工作。所以我回覆:「謝謝你,但我的小孩都在美國長大,所以沒辦法。」不過後來我們持續溝通半年,然後我便加入了台積電。
這些年,我獨自在台灣生活,家人則留在美國。我搬來台灣時,小女兒剛剛高中畢業、她獲得史丹佛大學錄取,所以他們都算長大了。最後還是要考量現實面,不幸的是,工作就是這樣,有人上班是為了好玩,也有人上班是為了養家餬口,對吧?你得考量現實面,工作是否穩當,而我那時內心對跳槽台積電實在惶惶不安。
這就是起初我沒有接受台積電邀約的原因。惠普的職務就很不一樣,這份工作有充分保障。後來聯絡人告訴我:「如果你願意來台灣工作,這筆錢將是你的簽約獎勵金,會免費授予你台積電股票,直接生效。」有一天他又問:「你知不知道現在台積電股價多少錢?」我根本沒概念,他說了,我簡單計算後意外發現,若我以現有薪資繼續在惠普任職到65歲退休,這批股票市值比惠普薪水總和還多。
既然跳槽不會讓我承擔財務風險,我就決定加入台積電。實際上,我的薪酬甚至比當初談的好很多很多…。
我從1969年赴美,在當地生活到1997年,幾乎整整30年,當中只回來台灣兩、三次,所以回台任職,帶給我一番逆向的文化衝擊。
張忠謀管理學
在台積電,我的主管是張忠謀博士,他對下屬要求非常高。共事幾年後,我發現自己的工時很長,一般直到晚上9點、10點才下班,因為我沒有家累,但張忠謀先生卻每天都在傍晚6點回家;張忠謀先生職責比我大得多,我只負責管好研發部門,他還要管轄生產,銷售,行銷,政府關係,媒體與客戶,每個部門都是他的責任。那麼他怎麼能每天6點準時下班呢?
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張忠謀工作的小秘訣。張忠謀如果要你做一份報告,他會對這份報告期待很高,張忠謀會希望知道你手上最重要的、而且是他不知道的事情,這就是他的要求。你大概會有30分鐘時間報告。我身為工程師,我的經驗是當要發表一份研究,我會從頭說起:「這是現在我們遇到的問題,這是我的觀察,這是我的解方,數據詳情在這裡,我的判斷,這是我的結論。」如果你這樣對張忠謀報告,那你的麻煩就大了。
張忠謀根本沒耐心等待長篇大論。所以你報告時要以終為始,一開始你就要告訴張忠謀:「結果會是這樣。」張忠謀會說:「了解。」他會感到:「我這30分鐘已經有價值了」,那麼接下來,他就會非常有耐心聽你解釋細節,而且會對你非常友善,非常有耐心。因為他的30分鐘已經值回票價,他得到他要的答案。
但如果你用另一種方式開場,張忠謀會在5分鐘內昏頭轉向,剩下的25分鐘你就完蛋了:張忠謀會把你大卸八塊,他會罵你,會痛批這場會議,會撕掉你的報告然後要你滾。
我約莫花了四、五年,才自認拿捏到向張忠謀簡報事務的竅門,哈哈,後來我把和主管相處的模式練得更加流暢,也把這種簡報技巧傳授給很多同仁。
0.13微米之戰:台積電正式超越IBM
我們發表的.25微米技術因為有各式瑕疵,表現不太流暢,但我們實在拼命了,無論如何,還是發表了這款技術。下個世代技術是.18微米,在這個世代我們又碰到一些棘手難題。在金屬互連時,上頭有金屬,有電介質;金屬線必須以電介質隔離開來。以前我們都用二氧化矽當做電介質,它是很好的絕緣體。然後我們意識到如果要降低電容,就必須降低K值。
初代低K值材料叫做FSG,工程師在二氧化矽當中添加少量的氟,K值會稍稍下降,所以我們就在.25微米製程採用FSG。
到了.18製程,有人想出了好辦法,我們用旋轉塗布(Spin-on,以下簡稱旋塗)技術製作非常接近FSG的材料,這樣一來就不用經過化學氣相沉積過程。旋塗技術還有兩個優點:第一是低成本,如果把二氧化矽溶解在某種溶劑中並加以旋塗,成本比較低。接著進行烘烤,溶劑蒸發後,二氧化矽還會留在晶圓上。第二個優點是他更加平坦,因為旋轉塗佈的表面比較平。這種用旋轉塗布玻璃產出的新材料,叫做HSQ。經過測試,所有數據都很理想,所以我們用HSQ取代了FSG。接下來是研發過程中不可缺少的可靠性檢定。
HSQ通過了量產的所有標準,但是在產量放大時,可靠性開始出問題,已經進入生產之際,我們在最後關頭發現了問題,那時正是耶誕節前後,我們立刻拍板、回頭用FSG,然後整個團隊日以繼夜趕工,從耶誕節、元旦到農曆春節都在加班。那段期間我們頂著巨大壓力拼命衝刺,終於趕上進度,雖然還是延誤了時程,但結果是正面的。後來我們得知德州儀器(TI)也遇到一樣的經驗:他們也採用HSQ、而且在研發過程中一切也看似正常,但是進入量產之後就碰到了問題 ,跟我們如出一轍。所以我們並不孤單。這就是.18微米的開發過程。
(HSQ的問題何在?為什麼它在量產時出狀況?)我認為這種旋塗材料的壓力有所不同。某種程度上,只要晶圓上頭沉積了化學氣相沉積物,就會有壓力問題;因為物質在高溫下沉積,而且溫度逐漸降低,矽和氧化物的熱膨脹係數有些差距,所以會遇到壓力問題。但是長時間操作下來,業者已經學會如何管理兩者的差距。但旋塗材料有個特點,不是溫度差異,是當材料加熱到低於CVD氧化物的溫度時,溶劑會被消除,但這種材料會以不同形式收縮,所以之後會遇到良率問題。
(所以你們回頭用你們熟悉的FSG?)FSG是一種化學氣相沉積氟摻雜玻璃。所以我們又延遲了進度,但這次我們解決了問題。有了前次經驗,後來我們在下個世代的.15微米製程就幸運多了,很多公司沒有這個製程,但這不重要。後來我們推進到.13微米製程時,從使用鋁改用銅。IBM是銅製程的領導者,他們在開發銅技術方面的歷史最久,當時已經投入十幾年了。台積電則沒有任何銅製程的經驗。當我們決定要採用銅,這就是一個任務,而低K值材料又是另一件任務。
IBM決定把一種叫做「SILK」旋塗材料,做為低K值材料。IBM有個研發聯盟,包括三星、ST Micro以及聯電都加入這聯盟,台積電沒有。這個聯盟成員都決定使用這種旋轉塗布的低K值材料,但台積電拍板使用CVD,它不是摻雜氟,而是摻雜應材公司(Applied Material)製造的碳,該公司稱為黑鑽石。我們選擇黑鑽石原因很簡單,因為.18微米製程的旋塗問題讓我吃了很多苦,我不會再碰旋塗了!但那些研發聯盟的成員們沒有走過這條路,我們算是非常非常幸運,台積電後來成為世界第一家運用銅製程和低K值材料製造晶圓的公司,IBM後來發現旋塗有可靠性問題,量產失敗了。
台積電如何讓RD上夜班?
.13微米製程是台積電至關重要的節點,因為我們成為世界第一個量產銅製程、低K值晶圓的公司。我還記得當時我驚呼:「哇,這公司還真做到了!」因為這個突破,業界開始注意到台積電,這可算是公司的轉捩點。你還記得半導體製造協會(Sematech)嗎?台積電是會員,我代表台積電出任協會董事,其他董事分別來自德州儀器、IBM、英特爾(Intel)、摩托羅拉、國家半導體、惠普,這些公司都是台積電的客戶。
他們派駐協會擔任董事的員工,恰好也都是供應鏈管理負責人。他們都是台積電的主要客戶,但在Sematech,我們可以坐在一起、用平等基礎對話,和客戶關係不一樣。在這個平台上,我們可以更自在的交流資訊。在一次晚宴上,其他董事問我:「我們要花兩年時間研發新一代製程,你們這些人怎麼能在一年半、甚至一年內就做到呢?」聽起來,我想他可能是在暗示台積電竊取客戶技術,。我告訴他:「不,絕無此事。」
我接著說:「讓我來解釋原因吧。當我們研發一個節點,基本上會有一段學習曲線。首先是進行模擬,得到一些想法之後,透過晶圓來驗證。所以是根據模擬來生產一些晶圓,然後你會有一些分離。晶圓生產出來以後,你要量測並且分析這些晶圓,然後你要試著改善,然後重複執行一次流程。這就是所謂的學習週期。」研發一個世代製程,差不多需要經過6次學習周期,當然裏頭有些循環比較短,而且不止一個。
我接著說:「在台積電,研發晶圓比你們快多了,因為我們的研發工程師每天三班制輪班,而你們的工程師一天只有一班;你們研發晶圓每天運作8小時,而我們研發晶圓是一天運作24小時。所以我的晶圓運作速度快3倍。就算你們比我們聰明兩倍,我們還是可以勝過你們。」
這就是更快的學習週期。運作速度快3倍可能誇張了些,因為大夜班的效率通常不是很高,運作速度快三倍只是約略概念。不過,台積電研發晶圓的速度遠遠快過惠普,但惠普不是一個很好的基準。
然後其他董事就問:「你們公司如何讓研發工程師上夜班?」我就開玩笑說,在台灣,我們要服義務役,當你在軍中,特別是在基本訓練期間,值勤必須要站哨。可能我輪班的時段是凌晨兩點到3點,上一班衛哨會在1點45分叫醒我,我戴上鋼盔、著裝取槍,在兩點鐘接哨,2點45分我再叫醒下一班衛兵。我們公司所有工程師都經歷過這種過程。所以我就跟工程師們說:『現在輪到你了,不要靠北!』」
很有趣,那時摩托羅拉派駐Sematech的董事,我記得叫比爾(Bill Walker),他身材非常魁梧,我後來才知道,他曾經是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。摩托羅拉是台積電大客戶之一,通常每年我會與銷售經理去見一次比爾,一到辦公室,他會找供應鏈經理一起見我們。4個人坐下來,比爾會說些長篇大論,告訴我們台積電哪裡做錯了,還有我們的行為有多離譜,我會一一記下重點。會議過程大約一個小時。後來我再去拜訪比爾,他們把我帶到另一個房間,我覺得這次會面氣氛不太一樣,房門打開時,會議桌周圍大概坐了20個人,比爾是摩托羅拉全球半導體研發和製造的負責人,他說:「在座的是摩托羅拉各國研發和晶圓廠主管,我把他們都找來,請你把當初跟我講的故事,對他們再說一次。」哈哈,我真的一直講台灣男性值勤輪夜哨的故事,但他們根本不相信。
我要跟你坦白說,真正的答案是文化。亞洲人(對財富)更加飢渴,因為我們的生活比較困苦,所以賺錢對我來說更重要。人們願意犧牲私人生活來賺取經濟保障。(全文完)


